从漫画开始的本体论(一):什么是漫画
1. 标题
新井圭一(あらゐけいいち)老师对作品的命名一直抱着非常头疼的态度:
给自己的作品命名这件事本身是否妥当?这不是会极大束缚接受者的感受力吗?(自分の作品に題をつけるのもどうか?と思った。それは、受け手側の感受性をかなり縛ってしまうのではないか?)
他的顾虑其实很容易理解:一部作品的意义本来有着不断外延展开的无限潜能,但一旦你为它取了一个极其有限的名字,读者的注意力就会被这个名字牢牢牵引。打个比方:一幅画如果被命名为《手机》,读者就一定会带着“手机在哪”的疑问去看——即使手机根本没有出现在画中,也不是画的中心。
于是,“手机”这个词,哪怕不在画面里,也已经悄悄介入并统摄了整幅画的意义:画中的东西开始被拿来解释它,画中没有的东西也变成了它的缺席。命名的暴力就在这里:它选中一个词,让作品中的其余东西都不得不先经过这个词,才被读者看见。
所以新井采取了看上去最摆烂的命名方式:《日常》和《CITY》(以及《Helvetica Standard》——一个字体的名字)。
这两个名字起得朴素到几乎随便。但对于新井的作品来说,恰恰是这种朴素,反而构成了命名上的诚实①。日常可以容纳每天发生的种种事情,CITY可以容纳一座城市里形形色色的人与事——它们给出了一个范围,却没有为读者框定哪件事才是重点,你又该从中读出什么。正是因为名字没有替作品把话说完,那些无法被短短一个标题概括的经验与感受,才能继续在阅读中展开。
有趣的是,《日常》这个名字几乎带有某种反讽意味。我们看它画的都是些什么“日常”:
- 一个机器人,伪装成人类,理所当然地去上高中;
- 一个傲娇女高中生,朝着喜欢的男生直接开炮——是真的大炮;
- 被炮轰了的人,拍拍身上的灰,毫发无伤。
这是荒唐的,这不是漫画外的那个日常。可关键正在这里——在那个世界里,这些就是日常,就是被当作日常去过的日子。机器人要去上学,喜欢一个人会忍不住开炮,被轰飞了还能活蹦乱跳。角色当然会吃惊、会困惑、会拼命吐槽,但这些荒唐事并没有让他们停下来,怀疑自己生活的整个世界。
它叫“日常”,不是因为它在素材方面写实,而是因为漫画里的角色把自身遭遇的一切荒唐经历,当成自己的生活,认认真真地过着——而这种态度,反倒和漫画外的我们产生了共鸣。
新井的世界,是一个“把荒唐的经验当作日常来过”的世界。这一点将是我们后续讨论的起点。